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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在家理

知更 著

其他类型连载

不知不觉中,90后也奔三了!明明还是个宝宝,中年危机却已悄悄降临。恋爱长跑总会有终点,然而结局并不一定美好。即便把996当成信仰,在职场瓶颈面前也依旧是徒劳。什么才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怎样才能在分道扬镳之后海阔天空?想做快进生活中的逆行者,想栽种一片属于自己的“小森林”,但从零开始的勇气,并不是每个人都有。不管有还是没有,生活都要继续,故事总会开始……

主角:   更新:2022-11-13 11:56: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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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女主角分别是的其他类型小说《幸福在家理》,由网络作家“知更”所著,讲述一系列精彩纷呈的故事,本站纯净无弹窗,精彩内容欢迎阅读!小说详情介绍:不知不觉中,90后也奔三了!明明还是个宝宝,中年危机却已悄悄降临。恋爱长跑总会有终点,然而结局并不一定美好。即便把996当成信仰,在职场瓶颈面前也依旧是徒劳。什么才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怎样才能在分道扬镳之后海阔天空?想做快进生活中的逆行者,想栽种一片属于自己的“小森林”,但从零开始的勇气,并不是每个人都有。不管有还是没有,生活都要继续,故事总会开始……

《幸福在家理》精彩片段

上学那会,西直门是我每天上下学的必经之路。

上学那会,詹天佑和京张铁路,只是历史课本上一个用马克笔标记的知识点。

那时候,我从没想过把每天经过的车站和书本上的中国第一条铁路联系在一起。直到京张高铁开通的那天。

那时候,我也从来没想过,这趟由高铁连通的旅程,会让我把生活中遇到的人,和小说中的角色结合在一起。

从西直门的北京北站上车,往西北200里,就到了一个有冰有雪的小城张家口。

曾经的塞外山城,在100多年前,就是中国第一条铁路的终点,但它的名头被塞外的寒风和积雪淹没,直到100多年后的今天,张家口这个名字即将因为奥运被全世界知晓。

其实在此之前,它也并不是一个无名无姓地方。只是一直默默无闻,被埋没,被低估。作为沟通塞外和关内的商埠口岸,这里的人们曾经通过张库古道,把内地的丝绸茶叶运到现在蒙古和俄罗斯,换回皮毛和银器。只是后来,随着时间推移,曾经繁华的塞外商埠也变得萧条,多年的沉寂后,这里的人们从来没有想过,冰和雪可以为这个小城带来它生命中的第二个春天。

现在人们开着车,坐着高铁,从四面八方专程赶来滑雪。甚至有雪友为了滑雪方便在崇礼买了房。

机遇一来,商机也接踵而至,当地旅游火得一塌糊涂。不光是草原天路,云顶雪场,甚至是柴沟堡熏肉,螺丝转烧饼,都一并跟着火了起来。这个原本寒冷闭塞的山城,成了冬日里炙手可热的火种。

曾经的农家院改成了民宿,曾经人口外流的小镇也引来的人气。

我在入住的民宿遇到一个年轻的女孩。她长发飘飘,围着带流苏的羊绒披肩,坐在客栈前庭木质长桌前看书,身上披撒着阳光。她不爱说话,可即便不言不语,也能看出气质好得出奇。

连着几天出来进去都能看到她的身影,我终于还是没能忍住,过去和她搭话。还好我也是女的,长得也不至于被人讨厌。和她聊着聊着越发投缘起来。这才知道她竟然是客栈的老板!名牌大学毕业,曾经在北京打拼多年,设计专业,终于在三十岁那年辞职回家乡开了这个小客栈。

客栈不温不火,客人不多不少。但客栈里琐碎的事情却一点不少,处处让她操心。客栈的收入虽然比不上曾经做白领时多,却有了自己可以支配的时间,选了自己喜欢的生活方式。守着家,守着大自然,守护着三十岁的固执和坚持。她说自己没有经验,也不知道生意会不会越来越好,更不知道自己能在这条路上坚持多久。

她说起自己的那些苦恼显得淡然得很,没有急功近利,没有随波逐流,不慌不忙,不疾不徐。我认为这是三十岁最好的状态。

我很羡慕她,羡慕她每天都能呼吸到山里最纯净的空气,每个冬天都能在窗外看到最洁白的雪,更羡慕她有勇气做一个快进生活中的逆行者,能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

于是我把她变成笔下的角色,起名宋家理,作为小说的主人公。从与她聊天的只言片语中,想象着她的曾经,她的心事,她的爱情,她的未来。

《幸福在家理》就这样诞生了。但愿读过它的你,也可以借助宋家理的身躯体验另一种截然不同的人生。


也许你生在大山里,也许你长在大海边,也许你此时正在镇子的集市上讨价还价,也许你正在十八线小城的网吧虚拟人生。但我相信,你一定是个有梦想的人,梦想着有一天能在城市中心有套房,有套大房,有套带车库小院上下两层的独栋大别墅。因为这才是人生赢家的标配。

但梦想这东西,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只要你敢想,就没有什么做不到的。

宋家理推开别墅的落地窗,豪宅的后院如同绒毯一样的绿色草坪在眼前铺开。温暖的阳光洒在脸上,柔软的小风轻抚过面颊。精致的妆,一丝不乱的发,得体的衣着。虽然是一大早,可作为一个有格调的女人,从头到脚都不能有半点马虎。

宋家理深吸一口气,初秋清甜的空气将胸中一切负能量一扫而空。

贵妇的早晨一般都会这样开始,只是偶尔会有些难以避免的误差。

宋家理猛地一弯腰,哇的一声,将胃里翻江倒海的东西一股脑全都倒了出来。

透过敞开的落地窗,正在进行内部装修的别墅里,地上砖头瓦块,空中扬尘漫天。三个灰头土脸的装修工人正坐在屋里的脚手架上一边抽烟一边说笑着聊天。看到宋家理连早点的鸡蛋灌饼都吐出来了,藏不住的一脸嫌弃。

“宋工,你没事吧?”

宋家理,女,29岁,室内设计师。热爱生活的理想主义文艺女青年。大学毕业后毅然决然留在北京,加入了建设首都的大队伍。经过了实习期,熬过了试用期,却一不留神卡在了瓶颈期。但无论如何总算是在某知名设计师事务所有了一个自己的工位。虽然是紧挨厕所的边角料,但起码正经是出入Soho的上班族,也算是从小镇青年一跃跻身城市白领。每每想到这,她的下巴就不自主地扬起一个30度仰角。

然而宋家理这个白领做得实属不易。整天跑工地的她,想要保持衣领洁白,着实要比一般人多耗费好几瓶衣领净!

宋家理从灰尘漫天的室内逃了出来,在院里缓了半天才元神归位。肚子里的五脏六腑刚刚落定,一股烟味袭来,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但她还是强忍着不适,冲身后的工人们挤出一个苍白而惨淡的笑脸,接着从包里翻出那个装过早餐的塑料袋,蹲下身收拾地上的残局。

塑料袋虽然油乎乎的,可此时她反而庆幸没有那么及时把它扔掉。这些年积累的工作经验告诉她,千万不要低估一样东西或一个人的价值,即便它上一秒还是垃圾,很可能在下一秒变成能解燃眉之急的救星。

当然,有的时候,事情也会往相反的方向发展。

宋家理把设计图纸从眼前移开,惊的她张大嘴巴。前方直挺挺竖着一面犹如牌坊一样的电视墙,和图纸上简约现代风的大理石拱门设计简直天差地别。

“刘师傅,咱这电视墙做的不对劲呀!”

“哪不对劲?”包工头叼着烟卷迈着方步走到“牌坊”前,上下瞻仰,脑门上分明写着两个大字——满意。

宋家理后退一步避开烟雾的通路,又不得不上前一步,把手上的设计图凑到包工头眼前。

“您看,我图上画的是简约现代风,您这个…好像是欧式土豪风呀!”宋家理看着牌坊上洗浴中心大门一样的浮雕,和城乡结合部风格的花纹,一言难尽,只能叹气。

包工头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接过设计图眯眼看了好半天:“你要拱门,这不就是拱门吗?至于浮雕花纹,都是小节,不细看没区别。”他说着摘下眼镜挂在胸前,自欺欺人的享受眼前模糊的美感。

可宋家理的眼里可容不得沙子,她又上前一步,伸手摸了摸电视墙的用料,气叹得更长了:“师傅,客户说了要用一整块天然大理石,现在怎么变成拼接的人造石了?”

包工头看这位年轻设计师不好糊弄,急忙换上一副别有深意的笑脸,将宋家理拉到一边:“宋工,情况是这样的,那么大一块天然石材按照设计图纸切割定做,来来回回就得小半个月,这墙不做好,我们地板就没法铺,工期掐的又紧,你得考虑我们施工的实际情况。”

“可是,不管怎么说,施工是要按设计来。”

“设计也是人定的,不合适的地方总能改嘛。咱也合作这么长时间了,你就灵活点。再说这次的甲方也挺好说话的。”

“不能因为客户好说话,就糊弄人家呀。”

“这怎么能叫糊弄呢!”包工头把宋家理引到电视墙前,自信满满地展示石材拼接的边边角角:“你看看这活干的,不仔细看根本都看不出接缝。远看近看都没毛病!你就睁一眼闭一眼赶紧通过,接下来我们麻利儿的铺完地板,提早交房,皆大欢喜!”

宋家理看包工头对未来没头没脑的憧憬只能表示无语。

“刘师傅,我是设计师,我得对我的客户负责。”

“你这小姑娘怎么这么轴呢!听哥哥一句,我在这行干了也不是一天两天,哄客户的方法有的是,没必要这么精益求精。”

“可是好的设计,细节就是灵魂!”

“什么灵不灵魂的!反正做都做完了,总不能把它拆了吧!”

宋家理被怼的哑口无言,原本就拥挤不堪的脑海中,瞬间奔腾过一万匹草泥马。它们脚下踏过歪三扭四的厨房中岛,图案拼反的马赛克,细节丢失的衣帽间……那些曾经或是被阉割或是被玩坏的设计,可都是她没日没夜熬红眼才想出来的智慧结晶。让她最不能接受的是,这些像自己孩子一样珍贵的设计,却因为种种不可理喻的原因胎死腹中。

“咚”的一声闷响,刚刚还骄傲挺立的牌坊轰然崩裂,碎石子溅了满地,其中一块旋转跳跃轻轻擦过宋家理的脸颊,留下一道鲜红而绚烂的印记。

宋家理手里拎着大锤,急促地喘着粗气。虽然空气中的 PM2.5严重超标,混杂着二手烟和装修粉尘的肮脏空气,让每个吸入它的人都鼻孔发黑,但宋家理却在这一刻觉得呼吸无比畅快。

时间忽然变得好慢,她甚至能够清楚地看到包工头脸上的肌肉一条一条绷紧,眼珠一下子突出,接下来就是唾沫星子飞溅。

一阵枪林弹雨过后,包工头甩下一句话,带着两个小兄弟扬长而去。

“女人就是矫情!”

女人就是矫情。宋家理站在原地回味这句似曾相识的话。

就在昨天夜里,两个人并排躺在床上时,古贺也说过同样的话。说完他就扭过身去,给了她一个后背,又过了五秒钟,后背那头传来响亮的呼噜声。

之前,宋家理连他的后背都喜欢。她觉得它宽阔厚实,像一块盾牌,能挡住刀光剑影,又像一把大伞,能扛住风吹雨打。但八年的时光,却把这块后背打磨成了古贺自己的挡箭牌,但凡他想结束某个话题,就亮出来,明摆出一副拒绝交流的样子。

宋家理仔细想,这次的拒绝交流又是因为什么来着?

对!是“如果”。

她问:如果咱俩结婚前就有了宝宝,那可怎么办呀?

“还宝宝呢,你看看这屋还有地儿搁宝宝吗?”

宋家理环顾局促的小屋子,一时还真说不出话来。

“哪来那么多如果呀!别胡思乱想了,赶紧睡吧。”

宋家理不知道古贺最讨厌如果。如果来得太轻易,配不上生活的分量。

如果房租能便宜点,他们俩就不用在五环外局促的大开间凑合日子;如果不用住在五环外,他就不用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挤地铁;如果他不把宝贵的时间都花在路上,没准还能多拉两个客户再升上一级;如果他能升职,工资也会涨,存款也会多,这样就能更快的攒钱买房。如果买了房……

古贺觉得这些“如果”没有任何意义,这样如果来如果去一路推算下去,岂不是每个人都轻而易举成了人生赢家。

在他眼里,人生赢家起码要在四环内有一套像样的房子,而他自己离这个目标还差得远呢。

但此时,宋家理就站在“人生赢家”堆满瓦砾的大house里。别墅的主人是一对和她年纪相仿的小情侣,定好了明年结婚,这里就是他们未来的婚房。

古贺从来都不知道宋家理有多羡慕这小两口。并不只是羡慕他们的大房子,更羡慕他们在房子里、图纸上一起比划着憧憬未来时那闪光的眼睛。他们会像无数情侣那样步入婚礼殿堂,结婚生子,白头偕老。

宋家理已经不记得这是她第几次给别人设计婚房了,她每一次都会在画图纸的时候走神,不由自主在脑海中勾画出她和古贺未来的婚房。也不记得自己有多少次在梦中身披白纱,和身旁这个男人一起走进婚礼大厅。但这一切都只限憧憬,随着时间的流转,越憧憬越渺茫。因为她终于知道,这八年来,在古贺的“图纸”上,可从来就没有给她留过一席之地。

宋家理抬头望着天花板上耷拉下来的一截电线,这是专门预留出来装射灯用的。准新郎说了,要把两个人的婚纱照挂满这面墙,提前留灯位,好让这些照片永远都亮亮堂堂。

宋家理望着歪歪扭扭的电线,想着自己漆黑一片的人生,脱掉高跟鞋,光着脚一步一步爬上高高的梯子……


屋内传来一声巨响,一股清烟升腾,却没有人羽化登仙。

宋家理咳嗽着扇了扇眼前的扬尘,灰头土脸地从瓦砾堆里爬起来。

她看了看手里攥着的挂吊灯的半截电线,又看了看屋顶上留下的黑窟窿。

“工程质量!工程质量!我跟你强调过多少遍了,怎么就不重视呢?我们这是婚房,我老婆再过几个月就要生了,你让我们带着孩子去住甲醛超标的房子吗?”

“怎么会呢!孙先生,实在是对不起,施工方可能是理解错了,没有完全按您的要求来。不过您放心,我马上让他们重新弄……”宋家理刚刚爬上五楼,声音有点喘。她歪头夹着手机,在包里胡乱摸索一阵,掏出钥匙打开家门。

五环外的旧公寓,进门就是个黑乎乎的门厅,宋家理习惯性地打开灯,将沉甸甸的包扔在屋子一角的沙发上。

说是沙发却早已经没了坐人的地方,一侧被巨大的熊本熊玩偶占据,另一侧则堆着厚厚一摞衣服。因为东西太多空间不够,无论再怎么收拾整理,还是乱糟糟。玩偶是他们一周年纪念日古贺在游乐场抓娃娃得的,而这些衣服是每天都要穿的,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断舍离的。­­­­

也许是一整天没有喝水的缘故,宋家理一进家就冲进厨房,也顾不得找杯子,抄起一个大碗接了半碗水,饮马一样咕咚咕咚地喝了个干净。

电话里依旧滔滔不绝传来客户的抱怨:“……之前明明说好了,整屋都用儿童环保漆,现在可好,这一个不留神就糊弄事,偷工减料!就这还金牌设计师呢?小心我投诉你!”

宋家理差点儿呛住,急忙隔空陪笑脸:“孙先生,我哪敢呀!我也是一而再再而三跟施工方强调过,可是有的时候双方沟通上可能会有点小误会,我也是头疼的很呀。”

宋家理并不是瞎说,她确实觉得后脑一紧,一阵头疼。并且这种头疼并不是暂时性的,而是一直困扰着她,如影随形。

“你还跟我诉起苦来了!我只需要我的房子在工期之内按照我的要求完工,你的事我管不着!”

“当然当然!您放心,下不为例。”

话音未落,电话那头已经是滴滴的鸣音。还没等她喘口气,手机又聒噪地响起来。

“小宋啊,今天的事我都听说了……”

也许是因为刚被客户臭骂了一顿,此时老板的声音听上去格外温柔,宋家理忽然觉得打心里涌上来一阵委屈:“范总……”

“控制成本!控制成本!我跟你强调过多少遍了,怎么就不开窍呢……”

宋家理的耳朵里嗡的一声耳鸣,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放在桌上,任老板在那头说着单口相声。

镜子前是自己那张憔悴的脸,惨白的脸色把左颊上那道划痕衬得更加鲜红。

“……损人不利己,得不偿失……”开着免提的手机里传来老板的教诲,宋家理不由得失笑。老板就是老板,看问题就是尖锐,直戳要害,一语中地。

老板说的一点没错,得不偿失的事宋家理确实经常做。

大学毕业后,她妈让考县里的公务员,就算考不上,起码也考个事业编。但宋家理没听妈妈的话,非要离开家到北京打拼。

“你怎么就这么倔!翅膀硬了,我们小地方盛不下你了?家里的大院子你白住着,我做的饭你白吃着,在家门口找个工作嫁个人不是挺好嘛,干嘛非要自讨苦吃!”

“妈,大城市有发展。”

“不光大城市发展,我们小地方也需要人才!大城市的生活就那么好?掏三四千租个转不开身的火柴盒,还得花上冤枉钱吃那些不卫生的外卖。我看呀,你就是闲的!吃饱了撑的没事干!虚荣!得不偿失!”

宋家理对老妈的话一句也不认同。她就是不想在家里白吃白住,她觉得以她的学历、能力和魄力,绝不能一辈子困在老家的小县城。城市白领和小镇青年之间的抉择,哪怕是用脚趾头都想得清楚吧!

所以,当时罗敏红说这些话的时候,宋家理根本就没往心里去。她正忙着收拾行李,那颗心早已经飞到她和男朋友古贺一起租的那间爱的小窝里了。

虽然是五环外,但那里是北京啊。虽然是地铁始发站,但始发站好啊,上车就有座,眼一闭一睁就到西单了!

但宋家理没想到的是,并不是每个在始发站上车的人都能抢到座,更要命的是,当她辛苦了一天准备回家的时候,始发站就变成了终点站。

宋家理现在才觉得老妈说的一点没错。环顾四周,当初爱的小窝已经和猪窝差不多了。刚搬来时挂在墙上的装饰画已经在年复一年的日光中褪色,窗前那些两人一起养的绿植也早已经葬入土中,只剩花盆。曾经的憧憬变成现实,又恍然间从现实变成过去。宋家理甚至觉得疑惑,是否曾经拥有过?

但其实这些都不重要,她可以忍受每天在地铁里被挤成相片,也可以忍受在无处下脚的火柴盒里度过余生,只要那个爱她的人还在身边,那份爱还在眼前……

宋家理从包里掏出那张纸,小心翼翼地展平。

姓名:宋家理。

年龄:29。

HCG早孕测定,阳性,已孕。

古贺脖子上挂着得名集团金牌置业顾问的胸牌,满面春风地将客户送出售楼处,微笑着不住的挥手。看着客户坐上五菱之光离开的一瞬间,古贺的笑脸立马垮了下来。

一片枯黄的树叶颓唐的落在脚下,他的心中不由得升起危机感。

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又到了秋天。每年秋天都是他业绩压力最大的时候。过了春夏的交易旺季,再不抓住眼下这个金秋的尾巴,随着冬天销售淡季的到来,自己可就要和这天气一起凉凉了。

他叹了口气,看了看表:“唉,又浪费半小时。”

正急匆匆要往回走,手机响了起来,来电显示“老婆”。

“喂,干嘛?”

“你什么时候回来呀?”宋家理的声音虽然有些沙哑却透着温柔。

古贺下意识地看了眼表,七点半。每天都是这样,表转得飞快,业绩却总是原地不动。

“今天得加班,不光我一个人,全体都得加班。”

“那你什么时候加完班?我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啊?电话里说吧。”

“重要的事,电话里说不清。”

“什么事比挣钱还重要啊?”

宋家理竟然无言以对。

这时一辆奔驰大G驶进停车场,一对穿着讲究的男女从车上下来,古贺的眼睛一下子在二人身上锁定。

“我有事,不跟你说了啊!”

挂了电话,古贺活动一下面部肌肉,热情地迎了上去。


早上的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宋家理贴着创可贴的脸颊上。

她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下意识地摸了摸身旁,空空如也。也搞不清楚古贺昨天晚上是压根就没回来,还是回来了又早早走了。

餐桌上,昨晚给他留的饭菜还原样放着,看来是真没回来。

宋家理看了看手机,干干净净,没有短信也没有未接来电。她叹了口气,随便找了个理由安慰自己,就坐在桌前,开始收拾盘子里的剩菜剩饭。昨天在电话里,她见缝插针的跟老板请了一天假,一方面是缓一缓自己透支的身体,更重要的是为接下来要宣布的那个重大消息做做心理建设。

电视里正在重播最近很火的辩论节目。正反两方就“未婚先孕的婚姻是否会幸福”展开辩论。

正方一位带着金丝边眼镜,看上去很有学问的中年女人正对着镜头侃侃而谈:“未婚先孕说白了就是先上车再补票。但不管是先买票还是先上车,问题的关键是你选择的这趟车能不能带你去你想到的目的地。如果是,即便是未婚先孕的婚姻也注定会幸福,反之,就算你逼着对方结了婚,最终也只是搭错车。”

台下一片掌声,宋家理却差点被嘴里的饭噎住。

到了反方辩手发言的时间:“一段幸福的婚姻必须建立在平等的基础上。但未婚先孕会让女方输在起跑线上。试想,当你挺着大肚子站在男人面前,千方百计小心翼翼地暗示他娶你时,你自身的价值就已经跌得一文不值了。不仅如此,即便他‘大发慈悲’的娶了你,你会一辈子含糊,他娶你到底是因为爱你还是因为孩子?”

反方辩手话音未落,宋家理只觉一股酸水从胃里翻涌上来。她急忙捂着嘴跑进厕所,抱着马桶大战了几个回合,终于晃晃悠悠扶着门出来。

自从查出怀孕,早上起来就天天脑袋发沉,眼睛发酸,胃里时不时翻江倒海不说,还腰酸背痛,这让原本就疲惫不堪的生活雪上加霜。但这些事和她的心事比起来都不叫事。

对于一对恋爱八年依旧未婚的情侣来说,意外怀孕也许不算坏事。虽然挺着大肚子穿婚纱多少和她想象中的婚礼有点出入,但奉子成婚也是结婚,只要能把自己嫁出去,这桩心事也算是了了。怕就怕不光自己嫁不出去,还把孩子砸在手里。但现在看来,即便她求爷爷告奶奶把自己嫁出去了,今后的日子又会是新一轮望不见尽头的沼泽。

宋家理从来就没什么优越感,但即便如此,她也不会甘心自己在三十岁之前就成为婚恋市场上“挥泪大甩卖”的对象。

其实在她试探着对古贺问出那句话之前,宋家理就有预感,这段长达八年的恋爱长跑早已经被透支,没什么幸福可言了。但她还是不死心,想再给他一次机会,给自己一次机会,也是给肚子里的孩子一个机会。

宋家理深深呼吸,毅然决然地拿起手机。

“三十而立什么意思?”又到了每日的训话时间。一大早,售楼处大厅里,经理就把手底下所有人叫过来齐刷刷地站成一排:“三十而立就是说三十岁之前,要靠自己的努力为你以后的人生铺路。往后的路好不好走,就看你这几年有多努力了。努力,前面就是康庄大道,一马平川;偷懒,就会一泻千里,再无翻身的机会……”

古贺的手机在口袋里嗡嗡震个不停。他有种预感,昨天晚上那对开奔驰的客户肯定会再打电话联系他。这不,正想着就来了!

古贺满心欢喜地掏出手机偷偷瞄了一眼,顿时一脸失望。

老婆老婆又是老婆!今天这个早会,他已经挂了她好几个电话了。他明明早就说过,如果没接电话没回短信,那一定是要么正开会要么正忙着接待客户,但这人怎么就这么没眼力劲,打起电话没完没了!

古贺烦闷的再次挂断电话,想给宋家理发条短信,正偷摸按着键盘打字,眼前忽然出现一双锃亮的皮鞋。古贺一抬头,正对上经理犀利的三角眼。

“王,王总……”

“重要客户?” 经理的三角眼中发射出刺眼的激光。

“没,不重要。”他急忙收起手机。

“不重要就好好听着!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挣钱更重要,而你挣钱多少直接和业绩挂钩。咱们还是说说这个月的业绩吧……”

医院妇产科,有老公陪着挺着肚子做产检的准妈妈,也有被一家人前呼后拥,抱着新生儿出院的新手妈妈。当然,像宋家理这样,刚刚被宣布当妈就临阵退缩的也不在少数。

坐在候诊区和她一起等着叫号的人各式各样,但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一丝忐忑和若有似无的悲凉。

护士推开诊室的门探出头来:“113号,宋家理。”

宋家理“噌”的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却呆愣愣地站在原地挪不动腿。

“你是宋家理吗?”

护士走到跟前,宋家理这才回过神来。

“噢,我是。”

“到你了,进来吧。”

宋家理望着敞开的诊室大门,别无选择地迈开步子……


刚刚在诊室里的时候,宋家理就感觉手机一直在震,她不但没接连看都没看。并不是说她内心有多强大,而是她生怕看过之后会更加失望。万一打电话的人不是古贺,而是卖房子卖保险的骚扰电话呢?宋家理已经没有力气再失望,即便是自欺欺人,她也希望在这一瞬间还能有人关心惦记。

但当她脸色苍白地走出医院大门时,感觉自己只剩下一具躯壳,无论是希望还是失望,全都荡然无存。

古贺在办公室的一团烟雾缭绕中啃着早上剩下的半个肉夹馍。此时夹肉的馍硬的像鞋底子,馍夹的肉凉的拱成一个大坨子,毫无滋味和口感。

然而此时食不知味的可不只古贺一个,隔壁桌的大李比古贺早入职三年,这个月业绩还不及他一半,家里一个老婆,两个孩子,四位长辈,五位数的车贷,六位数的房贷,全靠他一个人负担,每月的业绩就是他一家老小的命。

“业绩业绩一天到晚就知道业绩!你看看咱们周围的楼盘,不是送精装就是带车位,咱们跟人家一比哪有优势啊!别说客户了,就让我自己选我也不会买这啊!”大李一边扒拉着老婆给带的盒饭,一边口沫横飞地吐槽。

“哎哟喂,你可小点声吧!这话要让经理听见了,你也不用愁业绩啦,月底直接卷包回家!”

同事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抱怨,古贺根本没有听进耳朵里,思维反而停滞在大李提到的隔壁带精装的楼盘。他曾经借工作之名到那边考察过,不看则已,一看便一发不可收拾地喜欢上了。方方正正的大三居,离地铁口步行十分钟,周围幼儿园小学一应俱全。价格虽然不低,但和周围的楼盘相比已经算是很良心了。古贺想着,这个房子宋家理看了也一定会喜欢。要是能凑够首付一举拿下,简直就是一步到位人生圆满,再也别无他求了。

古贺的白日梦被手机短信声震醒。他腾出握着肉夹馍的手,用小指头点开信息,顿时嗓子眼一紧,被口中正要下咽的食物狠狠呛了一下。

宋家理手中拖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临出门时,她忍不住停下脚步再次回头打量这个住了好几年的小窝。房子虽然是租来的,但她一直以来都把这里当成家——她和古贺两个人的家。当初搬来的时候,她大包小包前前后后运来了五个大行李箱,可从没有想过离开的时候,真正需要的东西却只能填满这样一个小小的箱子。那些穿的用的,全都带着满满的回忆,让她不愿、更不敢装进箱子打包带走。

宋家理唯一想带走的,只是自己这颗八年来无比疲惫又无所期待的心。

古贺,我走了。

并不是冲动的离家出走,而是想了很久才做出的决定。

我已经快三十了,不是刚认识你时那个成天做梦的傻丫头了。曾经我一直觉得我是世上最幸运的女孩,初恋就遇到那个可以托付终生的人。但我可能错了,一厢情愿地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我用了八年才让这个梦醒来,现在才知道,可能一直以来我都是自私的,理所应当地规划着“我们”的未来,可在你心中,我只不过是你人生的短暂瞬间,而并不是永远。

你放心,我不会因为这个怨你,因为从现在开始,一切尘归尘土归土,回到最初陌生的样子。我们不再是恋人,也不是朋友。

我们不会再相见,别怪我绝情。我也是不得已。因为在我成年后的人生中,你的身影无处不在,我在这里的每一天,一睁眼就会看到你的影子,一呼吸就有你的味道。所以我必须离开,把和你有关的一切全部割舍,什么都不带走,只带走一个空空的自己……只有这样我才能重新开始。

古贺在楼底下一边抽烟一边原地转圈,一遍一遍拨着“老婆”的电话,但那头一直无法接通。

这种情况在两个人吵架时其实并不少见,平时他会过一会再打,等对方冷静一下再交流。但今天,这长篇大论声情并茂的分手短信,却让古贺心里慌兮兮。他仔细回想,自己一没出轨二没犯错,到底做了什么,让宋家理这么上纲上线。

他想起“老婆”之前说的话:吵架的时候即便我不接电话不回短信,你也要锲而不舍的打,坚持不懈的发。不接是我的心情问题,不打就是你的态度问题了!

古贺掐掉烟,叹了口气,决定还是按她说的,对症下药。虽然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但早认错早省心,早死早超生。

“亲爱的,我怎么得罪你了?…不管怎样都是我的错,你别生气了也别闹了,赶快接我电话。”

古贺编辑好信息按下发送,信息旁边忽然出现个红色叹号,系统弹出提示:对方开启了朋友验证……

“靠!还把我删了!”古贺嘴上骂骂咧咧,心里却开始打鼓。

八年了,大大小小吵了多少次架,但被删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发生。这么多年两个人也早就磨合出了相处之道,生气归生气、吵架归吵架,但提分手删微信这种幼稚无聊的事绝对不做。但宋家理最近不知道怎么了,眼看着奔三了,却越来越敏感,越来越矫情。

古贺硬着头皮向经理请了两个小时的假,出门看到一辆刚刚停稳的出租车,就一把拉开车门不由分说地钻了进去。

行李箱的轮子不知疲惫地转不停,在站台上留下一串咕噜噜的声响,不知是对辛苦的抱怨,还是对离别的叹息。但无论怎样宋家理都充耳不闻,在车门前她双手拎起箱子迈了上去。

古贺进家前深吸一口气,已经做好了速战速决的对策。由于只有两个小时的假,他可没有多余的时间搞清“老婆”生气的来龙去脉,反正根据以往的经验,不管因为什么,结果都是一样的。只要他服软认错,拿出最端正的态度,讲出最动人的甜言蜜语,没有什么问题解决不了。

古贺“老婆老婆”的叫着,在屋里转了一圈,不见宋家理的影子。说不上为什么,他感觉这个家里的气场有些变化。餐桌收拾得一尘不染,沙发上的衣服堆也消失不见了,只剩下熊本熊孤单的坐在原处。对了,餐桌上还有张纸条。昨天同样的位置还摆着宋家理给他留的饭菜。

古贺拿起纸条打开,眼前是一张扇形的 B超照片,里面黑乎乎一片,看不清个所以然,但古贺却清楚地看到这张纸的抬头上写着:妇幼保健院彩色超声检查报告单。姓名,宋家理。

而更让他心中一紧的是, B超单里还夹杂着另一张单据:人工流产手术缴费单。

宋家理支着下巴呆呆地望着窗外,眼前的景物缓缓向后移动,往日生活的影像也像倒带一样在脑海中重放。

深夜的寂静街道上,一个白色不明物体正缓缓移动。

“不行了,不行了,要掉了!”白色的床垫明显倾斜,眼看着就要从宋家理那两条单薄的小胳膊里滑下去。

古贺停下脚步,用膝盖撑住床垫:“你放手。”

“我一松手不就掉地上了嘛!”

古贺又把结实的手臂向前挪了挪,紧紧攥着床垫的两边:“掉不了,有我呢!”

宋家理小心翼翼地松开手,只见古贺一使劲,大力士一样将床垫举过头顶,一缩脖子,整个人钻到了进去,用头将床垫顶了起来。

“怎么样!这招牛吧?”

宋家理只能听到古贺得意的声音却看不见他的脸。宽大的床垫被从中央顶起个尖,将人高马大的古贺整个罩了进去。远远看去就是一个三角形的不明生物长着两条长长的腿。

宋家理忍不住笑的前仰后合:“大半夜的哪来的怪物?你再吓着别人!”

“这么晚了哪有人啊。”

“可你这样行吗?稳得住吗?”

“三角形的稳定性懂不懂?稳极了,一点不费劲!”古贺顶着床垫在原地转了个圈,宋家理赶紧拿出手机给眼前的怪物拍了张照。

“但是有一点,你得帮我在前面看路。”

古贺被挡住眼睛晕头转向的找不着北。

“我才不呢!跟你这样的怪物走在一起我可怕丢人!”宋家理嘻嘻哈哈的笑得直不起腰,故意躲古贺远远的。

古贺被埋在床垫底下听到宋家理的声音越来越远,一下子还真慌了神:“你别走啊!你把我一个人扔这怎么办?”

这时一只柔软的手从床垫底下伸了进来,握住古贺的手:“你放心吧!我怎么会丢下你不管呢……”

明明说过不会,却还是啪啪打脸。

但宋家理说这句话的时候,确实是满怀真心。那时候他们刚刚毕业工作搬到出租屋,房东留下的弹簧床垫不光睡觉时塌陷,但凡有点重要活动还吱吱作响。两人早就琢磨着换个新的,可预算着实有限,选来选去终于在二手网站上找到了小区附近的卖家。想想那时候也真是穷,连打车的钱都不想浪费,一个三四十斤的双人床垫,两个人竟然就这么凭着一股蛮劲,一路嘻嘻哈哈,腿儿着搬到了家。

二十出头的活力真让人羡慕。不光是体力充沛,心中的能量也无穷无尽。即便穷、即便苦、即便一无所有,但那时候的日子一想起来都会让人嘴角上扬,眼睛发光。

宋家理被脸上一阵凉乎乎的感觉惊醒,不知什么时候,眼泪已经流淌成一条河,眼前的景色也从城市的繁华,变成了青山与农田。

二十岁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三十岁往后,还不知如何从头再来。


三年后

喜镇清水河畔的红门大院前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左邻右舍乡里乡亲把小院门口围的里三层外三层。大人们倚着树嗑着瓜子凑热闹,小孩们在腿底下窜来跑去,探头探脑地起哄架秧子。

虽然三年来,这个门前冷落车马稀的门脸已经是第三次出租,但人们还是乐此不疲地来捧场庆祝。嘴上祝老板生意兴隆,背地里却都在念叨,不知这家铺子又能挺多久。

罗敏红家的门脸房在这条街上早已是出了名的。但这名头并非因为是旺铺,而是正好相反,是一间谁租谁倒闭的风水坑。当然也正因如此,铺子的租金一降再降,也名副其实成了这条街上的价格洼地。所以即便租户们看房的时候对这间铺子的故事多少有所耳闻,但大家都迷之自信的认为自己不会步前人后尘,妄图改写历史。

不管是三年前倒闭的五金铺,两年前关门的服装店,还是去年的驴肉火烧,全都没能逃过无情的历史规律,更是坐实了铺子的风水问题。

于是这次,大家的猜测更添了几分笃定,掐着手指头打赌这间铺子保证会在三个月内关门大吉。

别人这么想也就罢了,这次就连房东罗敏红自己心里都犯嘀咕。虽然她死不承认街坊四邻议论的风水问题,但也着实不看好门口这刚开张的生意。

“饭店开在这,生意可一准好不了。”

“别管生意好不好,这次这排场可是不小。”

“哪次不是鞭炮放得嘣嘣响,再大的排场也白整。”

“不过话说回来,这饭店看着不太一样啊。门上那串英文是啥意思?”

崭新的招牌上赫然写着“Intoxicating”。

七嘴八舌的几个人顿时没了声音,齐刷刷仰着头,看着招牌上的天书陷入沉思。

“我知道,C.A.T是cat,猫的意思。”婷子财会学院三本毕业,在街坊邻居里也算是拔尖的高学历。好不容易抓着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秀了秀自己二把刀的英文。

“猫?呦,不得了,别是卖猫肉吧!”

围观群众中一个蹬着趿拉板,穿着小碎花,抓着瓜子,扇着蒲扇的年轻女人站在树荫底下笑得花枝乱颤:“可拉倒吧!Intoxicating是让人陶醉的意思,人家开的这可是西餐店,哪来的猫肉呀?”

婷子不吱声的红了脸,一头扎进手机里,也不知是在查字典还是打游戏。

几位阿姨一听是西餐厅,又忍不住大发议论。

“西餐?就那半生的牛肉,一刀子下去血里呼喳的那种?”

“那怎么下口呀!”

“得!白高兴了,这洋玩意我可吃不惯。”

“可不是嘛,不好吃还齁贵,谁去呀!”

大家意见统一,一致摇头叹气。

“我说二丫头,你们家这门脸就算着急往外租,也得挑挑人呀!租谁不好,非租给个开西餐厅的。你说说,咱喜镇,有几个上西餐厅吃饭的?这不是明摆着等倒闭嘛。你不信看着,用不了多久,又得折腾!”

宋家理笑着摇头,把嘴里的瓜子皮往地上一吐:“ 王姨,这您就不懂了。谁说咱们喜镇就没人爱吃西餐呀?没人吃是因为之前没有,现在咱有了自己的西餐厅,没准过不了多久咱喜镇就改头换面了呢!”

正说着,鞭炮声停下,只见一股青烟散去,罗敏红拽着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站到人前。

他头发略长微卷,身穿浅色亚麻衬衣,白色长裤,袖子微微挽起,腰间还系着蓝色围裙。看上去文质彬彬,清清爽爽。

这人宋家理见过,他叫董逸陶,就是这家西餐店的老板。说真的,罗敏红也不是见钱眼开的主,她早就跟两个女儿打过预防针,说这房子连着地气,就算空着,也绝不能租给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所以别管是谁介绍来的,出价多高,只要是她看不上眼的,统统不租。

但这次不同,这小伙子面相老实,说话又彬彬有礼,丝毫不带土老板的架子。罗敏红打眼一看就不由得添了几分好感,虽然对西餐厅这事心里犯嘀咕,却也还是痛痛快快地答应下来。

可宋家理一直觉得,老妈这看房客的眼光跟看男人有一拼,都不怎么靠谱。只能在心里暗念,但愿不要发生那种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事。

也许在整个镇子上,除了董逸陶自己,再没有谁像罗敏红这么盼着西餐店的生意红红火火了。为此她还专门自己倒贴钱买了挂鞭炮,非要在开张这天搞出点动静。一方面是帮西餐厅做宣传,另一方面也崩一崩晦气。

用她的话说:人过留名,雁过留声,开业大吉,怎么能哑么悄声呢!

宋家理抱着看大戏的心,一边嗑瓜子一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舞台”中央。大家的表情都和宋家理如出一辙,看热闹不嫌事大,吃瓜不嫌籽多。

教师出身的罗敏红正一本正经地进行开业致辞。这是她的保留节目,不管是什么铺子开张,她总是有话讲。一开口便滔滔不绝刹不住车,哪还有别人开口的机会。也许正因为罗敏红气场太过强大,被抢了风头的董逸陶一个劲的往边上稍。好在人家看似是个斯文内向的主,不但不抢话还配合的带头鼓掌。

罗敏红总算是说完了,但开业庆典的好戏才刚刚开始。

罗敏红变戏法般掏出一个红布袋,清清嗓子:“今天是个好日子,咱喜镇开天辟地第一家西餐店就要开业啦!好日子就得喜上加喜,讨个好彩头!”

说着,她把手探到红布袋里故作神秘地摸索着:“这是我特意给大伙准备的什锦福袋,福气财气一把抓!在场的各位接着钱的财源滚进,接着糖的幸福美满。大家说好不好啊?”罗敏红故意卖关子吊胃口。

“好!……”人们的情绪一下子被调动起来。

“准备好啦!大家一起接福喽!”罗敏红从袋子里抓了一把撒向空中。围观的人群瞬间摆开阵仗,有的将双手伸过头顶,有的帽子倒扣高高举起,还有的把衣襟撩起来,昂头挺肚准备接福讨彩。

董逸陶对罗敏红这招赞叹不已,他不由得把脖子伸得长长的,抬头仰望。身后蜂拥的人群把他推搡的左摇右晃几乎站不稳。

随着罗敏红手一扬,几枚亮闪闪的硬币夹杂着五颜六色的糖果在空中飞舞。一枚硬币“啪”的一下不偏不倚正砸到董逸陶额头上。他顿感脑门一凉,两眼一斗鸡,正看到那枚硬币翻着跟头从眼前滑过,越过鼻尖,跟嘴唇来了个亲密接触。

董逸陶头皮一阵发麻,脑袋嗡的一声,一个趔趄仰面倒地。

接福的人群惊呼起来,谁也没想到一个大老爷们竟然能被一个硬币砸晕菜。

宋家理扒开一条通道冲进人堆,蹲下身摇晃着董逸陶:“喂!董老板,你醒醒啊!你怎么了?”

大家围成一团又是掐人中又是拍脑门,董逸陶终于睁眼坐起来,有气无力地捯着气:“不好意思,让大家担心了。”

“今天这太阳是挺大,不会是中暑了吧?”

“得了吧,咱喜镇是避暑胜地!怎么会中暑啊!我看啊,小董是忙着开业累着了。”

罗敏红对这些解释都不满意,今天这日子在她的安排之下本该是欢欢喜喜的,却没想到闹出这么一出,给她来了个大窝脖。但开业大吉这天,再意料之外的突发事件也必须用吉祥话化解:“你们说的都不对!小董这是好兆头。怎么就那么寸,正让天上掉下来的钱砸中了脑门,这是要财源广进发大财了!”在场的各位很是捧场,纷纷点头称是。

宋家理着实佩服老妈强词夺理的能力,接着她的话茬嘴角一撇,“嘿,大老爷们被一毛钱硬币生生砸一跟头,这什么情况?中大彩了吧!”她将那枚砸倒英雄汉的硬币拾起来拍到董逸陶手里:“董老板收好了。祝你烦恼靠边站,财源滚滚来!”

董逸陶惊愕地盯着手中的硬币,一阵凉意顺着指尖席卷全身。似乎触碰过硬币的手掌开始泛红发黑,就这么一点点在眼前腐烂。董逸陶双手颤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感觉周围的氧气越来越稀薄,几乎马上就要窒息。他惊恐地扔掉手中的硬币,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喷雾,“噗呲噗呲”喷了好几下。随后目不转睛看着自己的手,直到手上的溃烂一点点愈合,急促的呼吸才渐渐平静下来。

宋家理莫名其妙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的一系列奇怪操作,简直怀疑自己遇到了个怪物。

“你,你怎么了?你手怎么了?”她怯生生地发问。

董逸陶看了看自己恢复正常的手,将小喷壶装回口袋:“现在没事了。”

现在没事了?刚才也没事啊……

宋家理心中满是狐疑,却不敢说也不敢问,生怕哪句说不对又刺激到这位弱不禁风的董老板。

已经恢复平静的董逸陶眉头微蹙目光直视着店门口洒落一地的糖纸和瓜子皮。宋家理急忙打圆场:“不好意思啊,我妈她哪都好,就是爱面子、讲排场。虽然这样不太好,有点俗,但乡里乡亲都来捧场,总得有点表示,图个喜庆吉利。”随后她话锋一转:“按说你是老板,你应该表示才对,借着今天的彩头,还不来个开业大酬宾!”

被宋家理这么一将军,董逸陶觉得他原本计划好的优惠折扣,在热情的房东和街坊四邻面前显得微不足道,根本拿不出手。他一个箭步跃上台阶,摆动双手:“大家静一静,静一静!”

董逸陶的声音被众人高声大嗓的聊天淹没,正聊到兴头上的人们根本停不下来。

宋家理拍着巴掌提高嗓门大声喊:“都听着,董老板要给大伙送惊喜啦!”

董逸陶抬高声调:“我宣布,开业当天全场免单!”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转而又是一阵沸腾,接着就一窝蜂地涌入西餐厅。只剩下惊得张大嘴巴的宋家理。

“你说的还真对!”董逸陶语气轻松,脸上居然还带着笑:“诶,宋小姐,你怎么不进来?”

宋家理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波澜不惊的脸,半天才挤出一个尬笑:“我?我就算了。我还是把门口这些糖纸瓜子皮收拾收拾吧。”

目送董逸陶从容不迫地走进西餐厅,宋家理心中充满了疑惑:这大哥图什么呀?全场免单?也太小看我们喜镇人民的战斗力了!别说一天了,分分钟就能把你的厨房吃空。

“这西餐厅原本能坚持三个月,就因为你一句撺掇,恐怕都撑不到月底了!我要是拿不到下月房租,拿你试问!”

罗敏红气急败坏地数落女儿。

宋家理蛮不在乎地盘腿坐在椅子上:“您还说呢,刚才我看您也没少吃啊!”

“嘿!你还说起我来了?我不多吃点不是更亏了嘛!”

宋家文憋着笑冲妹妹挤挤眼,拉女儿过来帮腔:“Candy,刚才那个叔叔家的牛排好吃吗?”

Candy把小下巴扬得高高的使劲点头:“嗯,好吃!叔叔又帅又好吃!以后我就要嫁这样的白马王子。”

屋里的三个女人一时哭笑不得,她们头一次意识到Candy竟然和姥姥、妈妈、小姨一样,也是个外貌协会,并且小小年纪就胃口不小。说起来可是比这屋里另外三个单身女人本事大的多呢!

也许是Candy一句话给罗敏红提了醒,她不再纠结于宋家理在开业庆典上的失言,而是一猛子扎进了另一件更加重要的事情中。


一大早,罗敏红从正屋出来,将本来就已经很平整的衬衣又使劲拽了拽。每天她非得听到布料展平那砰砰两声,这一天才算过得痛快。罗敏红有各式各样的衬衣,白的,蓝的,偶尔有一两件花的。但它们穿在身上都有一个共同点——衬衣最上面那个扣子从来都紧紧卡着脖子系。

冬天就在衬衣外面加一件毛衣,依然露出这系紧的领口,无论潮流怎么更迭,时尚如何变迁,她那由各种衬衣构成的ootd从来就没有变过。

她看不惯现在年轻人衣冠不整的样子,什么露肩的露背的露大腿的,与其说是时髦,还不如说有伤风化。用她的话说:社会风气都被这些人带坏了。要是赶上她管事,非得把他们用大扫帚扫出地球村。这话还真不是说说就算了,她退休前在学校做教导主任的时候,还真对那些仪表不过关的学生挥舞过扫帚。

罗敏红拽完衣服,精神抖擞地拿起靠在树下的扫帚开始扫院子。她一边在地上划拉,一边猫腰穿过院子里纵横交错的晾衣绳,绕过厨房门口的腌菜缸,将院东边两个女儿住的房门口扫干净,又绕过院中间的临建小房,将院西边的通道也顺带着打扫了一遍。

西边的一排房被当做仓库租给了一对外地来做买卖的小两口。这两口子是在镇上做副食品买卖的,在市场边上有别的住处,只看中这里租金便宜,地方宽敞,当做存货的仓库方便又划算。罗敏红也乐得清静,这几间房出租的收入虽然不多,加上退休金也足够她一家人的日常开销。

院子虽大,打扫起来不是个轻松的活,但罗敏红却享受这每天早上的例行公务。不单是清扫院子,也顺道检查院子里的人和事是不是全盘在她的掌控之中。

曾几何时,罗敏红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她的掌握之中。两个闺女一个在北京当白领,一个在上海做太太,即便她自己仍然住在这乡下鸟不拉屎的小院子里,却总觉得空气清甜,阳光明媚,生活好像进了快车道毫不费力地运行。

但事情在几年间发生了变化,两个闺女相继从大城市卷铺盖回家。一个是和男朋友分了手辞了工作,另一个则是跟老公离了婚被婆家扫地出门。

这下可好,罗敏红那平日里自觉高大优秀的脑袋开始垂落下来。失去了在左邻右舍中吹嘘的资本,连说话的底气都软了三分。

宋家小院里的四个“单身女人”,反而成了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两个女儿一个外孙女的加入虽然让原本清冷的小院一下子有了人气,但人们都说这院子里阴气太重,全是女的没有一个男丁。对此罗敏红无法反驳只得忍气吞声。

她抬头看了看东屋紧闭的门和暗着的窗户,太阳都快晒屁股了,两个不争气的闺女和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还都在睡梦当中。用她的话说,要不是看在Candy的面子上,她早就把这两个臭丫头撵出去了。

罗敏红打年轻上就是个要强的人。发现孩子她爸外面有人的那年,二女儿家理还在她肚子里没出生。但不管男人再怎么低三下四的祈求认错,她还是毅然决然地选择了离婚,速度之快效率之高,致使宋家理在出生的时候就妥妥地成了个没爹的娃。

对此不管别人怎么说,罗敏红都觉得自己做的没错。男人出轨就像狗吃屎,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渣男变好猪上树,浪子回头没可能。这是罗敏红坚定的信条。

但现在她的信条却发生了动摇,她和其他母亲一样,巴不得赶紧把这两个嫁不掉的闺女安排出去,不是怕砸在自己手里丢人又赔钱,而是不希望两个女儿和她一样孤寡一生。

所以当看到一点希望的小火苗时,她的心思就一下子活泛起来。

罗敏红掐指一算,在心里合计起来:餐厅老板,条件还算说得过去;三十多岁,年纪也正合适;小伙精神,长相也配得上。综上所述,小董简直是做女婿的不二人选。

既然“小火苗”已经自己送上了门,她需要做的只是煽风点火推波助澜,把两个孩子往一块撮合撮合。

罗敏红扫完院子,自然而然地把扫帚伸到了西餐店的门前,一边在地上胡乱画圈,一边偷眼瞄着里面的动静。

不看则已,一眼看去扫帚“啪”的倒地。

西餐店的门虽然只开了半扇,玻璃上“Closed”的牌子还没有翻过来,可店里已经坐了一桌熟人。

董逸陶正系着围裙忙前忙后:“几位阿姨,您喝点什么,咖啡还是茶?”

“咖啡那东西苦不拉叽的,我可喝不惯。我带着胖大海呢,不用麻烦了。”街口小超市的陈姨一撇嘴,把装在口袋里鼓鼓囊囊的保温杯掏出来墩在桌上。

“婷子妈,您这是没喝过咖啡吧?”服装摊儿的孙姐打扮的花枝招展,一边玩笑,一边笑盈盈地点餐:“我要咖啡,给我多加点糖。”

隔壁干货店的王姨无论走到哪,兜里总是自带瓜子:“装洋蒜,属你行!给我来壶菊花茶!”

董逸陶一愣:“啊,菊花?不好意思我这没有菊花,只有玫瑰花茶。”

“玫瑰好,玫瑰养颜。”

平日里做买卖锱铢必较的王姨今天大概是心情格外好,十分好说话。她不错眼珠地盯着在餐吧后面泡茶的董逸陶,看着他那双修长的巧手,和身边的婷子妈窃窃私语:“你看小董,跟我们家小美多配!”

“啊?你打什么主意呢!你们家小美还没就业呢,干嘛着急找对象啊。再说了人家跟小美差着岁数呢,我看倒是跟我们家婷子挺配的。”婷子妈一口否决,抻着脖子往同样的方向望去,故意用后脑勺挡在王姨眼前。

“咋叫没就业呀?自家的店,说干就干!以后我们小美就是老板!”

“去去去!谁都别跟我抢啊!”孙姐也毫不客气,直接大大方方的为自己宣示主权。

三个人正叽叽喳喳你争我抢,罗敏红忽然气势汹汹地叉着腰进来:“唉唉唉,人家还没开门呢,你们跑来捣什么乱?”

婷子妈瞟了一眼半开着的门:“门不是开着嘛?”

“老罗,你这个当房东的管得可是有点宽啊。”王姨吐掉嘴里的瓜子皮,一半玩笑,一半埋怨。

“罗姐,我们这可是看在您的面子上,专门来照顾董老板生意的!”孙姐站起身亲热地挽住罗敏红的胳膊。

罗敏红看着面前嘻嘻哈哈的三个人完全不吃这一套,她指着门上的英文趾高气扬的反驳:“我劝你们呀,吃西餐之前,先学学英语吧!”

三人面面相觑不知何意,可罗敏红心里却美不滋地产生了一丝鹤立鸡群的优越。

罗敏红的优越感让她打年轻上就与喜镇的左邻右舍格格不入。不管是开超市的婷子妈,干货店的王姨,还是摆摊卖衣服的孙姐,罗敏红和哪个都聊不到一块去。作为一个三年前才刚刚退休的前中学教导主任,罗敏红常常以知识分子自诩,总觉得自己和周围这些小商小贩不在一个层次。虽然门外招牌上那个长串的英文单词她也不认得,但起码分得清open和close。不光如此,多年的教育工作耳濡目染下,“来是come去是go;点头yes,摇头no;临走说声古德白;见着熟人说哈喽”这一套她早已烂熟于心。于是从年轻上,她就不愿和这些人为伍,在她们中间,一言不合不是抬杠就是对呛,一直从年轻呛到了退休。

而现在,罗敏红敏锐地从她们的话中听出了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意思。既然是在她的地盘上,她看上的人,怎能容得别人宣誓主权!

罗敏红杵着扫帚站在门口,眼中的小火苗熊熊燃烧。

董逸陶正好端着茶和咖啡出来,看到剑拔弩张的双方,只能尴尬地笑,心里琢磨着必须尽早把门口这块牌子换成中文。


平底锅上煎的培根冒着香气流着油,一旁的水浴锅上架着制作荷兰酱用的玻璃碗,董逸陶正认真地将里面的蛋黄和黄油搅在一起。

罗敏红看着他挽起的袖子下面鼓绷绷的肌肉,忽然联想到牛腱子肉上的纹理,不由得吞了下口水。

别误会,她可并没有把董逸陶当做盘中餐嘴边肉,而是想象着这结实的臂膀能帮大女儿宋家文撑起半边天的美好画面。甚至连婚礼上两人手牵手的景象,都已经清晰的浮现在脑海中。

“小董啊,你这做的是什么啊?”

“这叫班尼克蛋。”

“啊?”

罗敏红总觉得这菜名听起来像骂人,又不好意思直说,生怕说错了漏怯,岂不是和刚被她赶走的那老几位一样没水平了。

她意味深长地点点头,看着董逸陶继续将一些瓶子上写着英文的佐料加进去搅拌。

就在这有一搭无一搭的问话中,罗敏红了解到小董单身无婚史,三观正,家风好,孝父母,敬师长,妥妥的80后好青年。

“这年头像你这么好的小伙子实在是不多了!”罗敏红一边赞叹,一边呵呵地笑个不停。

眼前这位绝对是未来女婿的不二人选,她很满意。恨不得当下就拍板替俩人把这门亲事给定了。

但毕竟是女儿的终身大事,当妈的只要有一丁点儿疑问,势必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小董啊,阿姨有一点想不明白……”

“您说。”董逸陶已经煎好培根和松饼正将刚刚做好的荷兰酱淋在圆滑的水煮蛋上,浓郁的酱汁均匀地裹在鸡蛋上,形成一层淡黄色的外衣,瞬间勾起食欲让人垂涎欲滴。

可罗敏红的视线却并没停在餐盘上,而是求之若渴地望着董逸陶:“既然这样,你怎么跑到我们喜镇这么个小地方来了?”

董逸陶正将餐盘推到罗敏红面前,听到这话,一时愣住不知如何作答。

就在这时,餐厅门口的小铃铛又叮铃一响,宋家理穿着宽大的T恤打着哈欠走了进来:“妈,您大早起的怎么跑这来了? Candy饿了,吵着要姥姥给摊鸡蛋饼呢!”

罗敏红埋怨地瞪了宋家理一眼,恨她毫无眼力劲,打断如此关键的问题。

“你看看人家小董都会做什么尼克蛋,你们两个怎么连鸡蛋饼都不会摊呀!”罗敏红虽然嘴上抱怨着,可一想到嗷嗷待哺的小Candy就一刻也坐不住了。

宋家理看着母亲碎碎叨叨地朝门口走去,小声嘟囔着辩白:“谁说我不会做了,可Candy就爱吃姥姥摊的嘛……”

她回过头一脸费解地看着董逸陶:“我妈刚才说什么尼克蛋?”

董逸陶笑着指指桌上的盘子:“还没吃早饭吧?”

宋家理看着餐盘里色香味俱全的早餐偷偷吞了下口水,一下子来了食欲。

刀锋轻轻划过班尼克蛋的肚皮,尚未凝固的蛋黄喷涌而出,粘稠的酱汁浸透底层的培根。

宋家理用餐刀切下一块,叉子自上而下穿透鸡蛋培根和松饼,裹挟着蛋黄和酱汁美美地送入口中,一种久违的味道沁入舌尖,浸透心田。

曾经作为生活在大城市的白领丽人,她也时常蹬着高跟鞋出没在这样那样的西餐厅咖啡店。手中的刀叉上下翻飞,不管是五分熟的牛排,烟熏三文鱼,还是所谓的班尼克蛋都不在话下,但她没想到,三年后再次吃西餐,却是在这么个镇上的小馆子。而那些曾经熟悉的味道也忽然变得如此陌生。

“怎么样?味道还行吗?”

董逸陶问话的时候脸上挂着自信的笑容,和开业那天的腼腆判若两人。丝毫不像一个小镇上的西餐厅老板,反倒有种米其林餐厅主厨的腔调。

“还行吧。”宋家理也故意仰着头挺直腰杆,二郎腿一翘,拿着劲儿摆出一副和打扮极不搭配的大牌范儿。生怕被眼前这位自信的小老板看扁了似的:“得亏你是没让我妈尝,她要是看到,准得说你这鸡蛋都没熟,得回炉重造!”

宋家理虽然嘴上这样说可身体却很诚实,立马把盘子里的最后一口裹着酱汁吞了进去,一丁点都没浪费。

吃完一抹嘴,才想起来一件重要的事:“我妈还没付钱吧?”

董逸陶摆摆手:“没事,不用付,算我请你。”

“这哪行啊!你这刚开业,钱还没挣着就赔得够惨了,我再白吃白喝的,不是雪上加霜嘛。”宋家理想起开业当天全场免单的事,心里不由得有些不落忍。说起来,要不是她多那句嘴,董逸陶也不至于吃那么大亏。他越是实在,越是不爱斤斤计较,宋家理就越不想占人家便宜。

“总共多少钱?我这正好有零的…”宋家理说着在兜里摸索两下,掏出乱七八糟的一堆零钱。这其中有那天开业时她从地上捡的钢镚,也有平时去小卖部买东西找的零票:“我看看够不够,不够的话扫码也行。”

宋家理一个人低着头说了半天,对面却久久没有回应。她疑惑地抬起头,看到董逸陶正浑身僵直地盯着散在桌上的那堆零钱,呼吸渐渐急促起来。这神情和开业那天跌坐在地时简直一模一样。

“妈呀,你,你又怎么了?这是犯什么病了吗?”宋家理一下子紧张起来。她几乎可以肯定,这人一定有病——不是脑子上的病,就是身体上的病。

她顾不上数钱,生怕董逸陶再像那天似的跌倒,急忙站起来伸手去扶,可让她没想到的是,董逸陶像躲避瘟疫似的一下子跳开老远。

“你别碰我!”

宋家理伸出的手顿时尴尬地僵在空中。可更让她没想到的是,董逸陶飞快地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喷壶,照着宋家理便喷了过去。还不等她反应过来,不明液体已经落在手上、身上,就连铺散在桌上的零钱也被喷成湿哒哒的。

“你!这是干嘛呀?”宋家理一下子恼火起来,惊恐地用餐巾擦掉手上的液体。一阵熟悉的刺鼻味道扑面而来。

“这是…消毒液?”

此时的董逸陶终于恢复了正常。看着宋家理手上的“火”渐渐熄灭,他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梦魇似的,脸上仍挂着心有余悸的表情。

“对不起,我…我有洁癖。”

“洁癖?!那你是觉得我脏吗?”宋家理一下子火了,她感觉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侮辱。

“不不不!”董逸陶连连摆手:“不是你脏,是钱脏。”

“钱脏?”

“我觉得钱是这个世界上最脏的东西。我一看到钱就浑身不自在……”

宋家理消化了半天,才勉强接受董逸陶无比牵强的解释。这话虽然怎么听怎么像是借口,但仔细琢磨还真带点哲理——钱是挺脏,千人摸万人碰的,不但会传染疾病,还会侵蚀人心。要不然说钱是王八蛋呢。

她虽然这样想着,却还是抓起桌上的零钱收进了兜里。

宋家理回到家的时候,老妈已经给Candy摊好了鸡蛋饼,三个人围在正屋的桌前有说有笑地吃早餐。

准确的说,有说有笑的是罗敏红,而宋家文和Candy正一言不发的闷头吃。

“既然上次给你说的那个你看不上,那就考虑一下这个。情况我了解过了,条件不错,年纪也差不离。主要是人好……”

宋家文小声嘟囔:“人好不好您怎么知道啊?”

“我怎么不知道?我看人一看一个准!”

宋家文一个白眼翻到天上, Candy也学着妈妈的样子翻着白眼看房顶。

“唉,你看看,不教孩子点好的!Candy,看姥姥,一会眼珠子翻上去定住,可下不来了!”

Candy哪听,白眼翻的更欢了。宋家理从背后偷偷靠近,一把捂住Candy的眼睛,两人嘻嘻哈哈的一阵打闹。

“妈,您这又张罗什么呢?”

“没你的事,别捣乱。饿了吃饭,不吃滚蛋!”

宋家理被噎得一个饱嗝堵在嗓子眼。看了看桌旁的姐姐,宋家文正一脸无奈地冲她递过一个求救的眼神。

宋家理从小就比姐姐泼辣,特别是和老妈对垒交锋,从来都是她冲在前面:“妈,恋爱结婚都是我姐自己的事,您就别操心啦。再者说了,为什么非要嫁人呀?单身多好啊!”

罗敏红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这叫什么话!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自由自在,无牵无挂。”宋家理理直气壮地跟母亲对起对子来。

“胡说八道!”

“宁缺毋滥!”

趁着两人争得不可开交之际,宋家文已经抱着Candy悄悄开溜了。

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宋家理都仰面躺在太阳地的摇椅上,抱着手机读网站上连载的言情小说。虽然身处农家小院,她却从这字里行间找到了生活中的寄托。仿佛剧中的主人公就是她自己,某天也能让霸道总裁爱上她,摇身一变成为白雪公主。然而现实往往是正当她望着天空想入非非做着白日梦的时候,手机却沉甸甸地砸到脸上。

她揉揉鼻子捡起手机。

已近正午,平日里冷冷清清的院门口忽然变得熙熙攘攘。宋家理从摇椅上一跃而起,走到院门口伸了个懒腰,惊讶地发现隔壁的西餐厅门口正在排队!

排队这种事在喜镇几乎是百年一遇。镇上的餐厅不多,更别说是西餐厅了。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知是看花眼了,还是喜镇变了。

待她定睛一看真不是眼花,西餐厅的门前确实排着长队。而且前来排队的是清一色的女性,不是大姑娘就是小媳妇。一个个或娇羞或造作,穿着浮夸的衣服,画着用力过猛的妆容,让人不禁怀疑眼前的小店到底是饭店还是婚介所。

“不至于吧,这都什么妖魔鬼怪!”宋家文也从门里探出头来,被眼前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姐,你要是真看上他了,可赶紧下手。要不然没准真的排不上号。”

“得了吧!他不是我的菜。”

宋家文转头进院,宋家理留在原地怔怔地盯着西餐厅的大门:“你要什么菜?小鸡炖蘑菇还是小葱拌豆腐?”


整个中午罗敏红连饭也没吃,一直蹲在门口瞄着,打量从西餐厅里面出来的每一位顾客。

“哟!这谁呀,这还是小美吗!”宋家文从老妈身后探出头来,看见平日里邋里邋遢的小美,此时踩着细高跟穿着小短裙从西餐厅里一扭一扭地出来,不禁小声感叹。

“哼!再打扮也遮不住那股土劲。”罗敏红轻蔑地嗤之以鼻。

宋家理忍不住好奇,领着Candy也挤到门口。

Candy探出小脑袋有样学样:“小姨你看,婷子阿姨好漂亮!”

“还真是她!没见过她化妆,我差点没认出来。”宋家理不禁感叹Candy的好眼力。

“哼,她呀不化妆还好点。你看她那血盆大口涂的那叫一个红!是去吃饭吗?别是吃人吧!”罗敏红损口一开,没有人是她的对手。

宋家理也算在外闯社会多年,可从没见过比老妈嘴毒的人。她曾经因为好事的街坊对她说三道四出言不逊,堵在人家门口一直从正午骂到天黑。

口吐莲花,不带脏字,却能句句不重样字字戳人心。直骂的那家人从此往后再不敢嚼舌根,就连走路碰见都低头溜边绕着走。

杀敌于无形的口条,帮她从学校里一个普通的档案员一路节节高升到教导处主任。也多亏了这张利嘴,虽然孤儿寡母,但这么多年也没什么人敢欺负她们。

两个女儿在这方面并没有青出于蓝胜于蓝。宋家文内向腼腆,遇到这种情况,不但帮不了腔反而先红了脸,而宋家理虽然遗传了那么点老妈的泼辣,却是个大大咧咧凡事不走心的,与其和那些不开眼的人较真,还不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再不行就脚底抹油,眼不见心不烦。

正当姐妹俩敏锐地感觉到老妈口中的火药味,准备溜之大吉时,却一把被罗敏红拽住胳膊。

“干嘛啊?”

“吃西餐!”

一家四口在靠吧台的位置排排坐,闻着餐厅里飘香的肉味,这时才感觉到肚子咕咕作响。

“我们Candy最爱吃董叔叔做的牛排,是不是?”

Candy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了看姥姥递过来的眼色,配合地点点头。

董逸陶用巧克力酱在芒果布丁上画出一个可爱的Hello Kitty,送到 Candy眼前:“ Candy肚子饿了吧?先吃点这个,叔叔的牛排一会儿就好!”

“你看看人家小董,想的多周到!”罗敏红眉开眼笑地戳了戳一旁的宋家文,递过去一个饱含深意的眼神让她自己体会。

宋家文当然明白老妈的意思,却故意不愿意搭茬,敷衍着呵呵笑了几声。

Candy高兴的挥舞着卡通小勺子,戳了戳Q弹的牛奶布丁:“ Duang duang的像小姨的脸!”

“像我?”宋家理看大家的目光齐刷刷地聚在自己脸上,摸着脸蛋没心没肺地笑起来。

“像你妈,你妈皮肤多好啊!”罗敏红好不容易将宋家文和董逸陶强扭到一处,哪里容得跑题,急忙强行将话题拉回到大女儿身上。可小小年纪的Candy哪懂得这些事,一边吃布丁一边畅所欲言。

“像小姨,小姨胖!”

宋家理脸上的笑瞬间凝固。

倒是餐台后面的董逸陶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

晚上洗完澡,宋家理头上裹着毛巾,对着浴室的镜子左右端详自己的脸。

过了三十,两颊的婴儿肥却还在。这两块肉从小跟着她让她苦恼让她愁。

妈妈瓜子脸,姐姐鹅蛋脸,可到她这,却不知道遗传了谁,长出了一张包子脸。

原来那个人老是喜欢捏着她脸上的肉肉喊她肉包子……

“喂,你中午好好吃饭了没有?”

“吃了吃了!”古贺一边看着手机,一边将碗里的饭急匆匆地扒到嘴里。

“一进门就喊饿,肯定又是陪客户没顾上吃饭!我还不知道你?”

“哎呀,真的吃了!”

“吃的什么?”

“吃的包子,”古贺欠起身捏了捏宋家理的脸:“跟你长得一样的肉包子!”

想到这,那些她努力尘封不愿意回想的往昔再次浮现在眼前。

宋家理脸上的表情暗淡下来,她关了镜子前的灯,扭头走出浴室。

Candy已经睡了,宋家文还在罗敏红屋里接受老妈苦口婆心的谆谆教导,偶尔三两句反抗显得苍白无力。

为躲清静,宋家理摘下头上的浴巾,湿着头发走到院子里。

她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盒烟,烟盒一直藏在床垫底下,早已经被压扁。她抽出一根刚要点上,看到姐姐和Candy屋里透出的灯光,又向前挪了几步,干脆走到院门口背阴的角落。

喜镇与别处不同,虽然是夏天,夜晚依旧有些清冷。宋家理湿漉漉的发梢搭在肩头,小风一吹阵阵凉意。

好在口中吐出的烟圈带着温度,将立起的汗毛抚平,连同她起伏的思绪。

时间一晃而过,曾经的事无论好与坏都离她太远。有时候无意翻出手机里的老照片,无意看到朋友圈里曾经的朋友同事,宋家理都会浑身一激灵的恍然。她低下头,认不出照片里的自己,可抬起头,却又觉得镜子里的人同样陌生。

白天她总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倚在大树下嗑瓜子,跟邻里邻居打牌搓麻将,可到了晚上又免不了内心空落,躲在院子角落偷偷抽烟。抽完了还要扇扇风让身上的烟味散去,怕让妈妈发现,更怕自己抽烟的样子带坏小小的Candy。

喜镇没有夜生活。这里的夜晚漆黑而寂静,一仰头便能看到山峦间点点星辰。

头顶的银河系,像极了北京三里屯彻夜不息的霓虹,每一颗星星都是一颗年轻躁动的心,虽然远在天边,却又仿佛触手可及。

宋家理望着天空发呆,直到烧长的烟灰断落在手指上。

她回过神,掸了掸手上的烟灰,眼角余光看到院门外两个人影一闪而过。

一半好奇一半机警,宋家理贴着墙根挪到门口。

多亏了院门口那颗大瓦数的灯泡,将外面两个人的影子清清楚楚印在地上。

影子靠得很近,其中一人的脑袋轻轻歪在另一个肩头,十有八九是一对夜里出来数星星的情侣。

哎,真是羡煞单身狗啊。

头顶上高悬的灯泡,见证着墙这边的形单影只和墙那边的成对成双。

看着影子中两人的头渐渐靠近,想象着墙那头的香甜一吻。

宋家理笑着摇摇头,不想打扰二位雅兴,轻手轻脚地转身刚想躲到一旁,墙那边传来两人的对话。

“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

“怪我怪我,该去看你,餐厅刚开张,没想到会这么忙……”

宋家理迈出的脚一下子僵在原地。她吃惊地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并不是因为其中一个熟悉的声音来自董逸陶,最让她惊讶的是,那个和他一起数星星,卿卿我我的有情人,竟然操着一口男人的声音。

“积劳易成疾,张弛须有度。”

没错!确实是男声,诗情画意的男声。即便分不清东西南北,辨不清公母雌雄,但人类的男和女她还是分得清的。

宋家理凌乱了。不知道是该相信自己的眼睛还是耳朵。

就在这时,正屋的门忽然开了,罗敏红踩着拖鞋走出来。

“家理,家理?”

宋家理一惊,低头一看,手上的烟还燃着,身上的味也没散。这要是被发现,可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她低头一瞄,院门口那两个影子已经不见,想必是被老妈这么一咋呼吓跑了。宋家理来不及多想,趁罗敏红不备,顺着墙根一闪身钻出了院子。


罗敏红一路喊着家理的名字,走向院门口。宋家理慌不择路连连后退之间,忽然脚下感觉不对,踩到一个软乎乎的东西。

董逸陶被结结实实踩着了脚,摆出“啊”的口型刚要发声,便被宋家理夹着烟的手不由分说地捂了嘴。就在罗敏红踏出院门前一秒,她连拖带拽拉着董逸陶躲进了一旁的西餐厅。

“家理,宋家理?这死丫头,大晚上的,跑哪去了……”罗敏红正东张西望嘀嘀咕咕,忽然在黑暗中差点撞上门口停的一辆摩托车。

“哎呦妈呀!”她后退两步,刚要开腔,对方摘下头盔,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罗老师,您还没有歇息呀!”

“正准备睡呢,这么晚了,陈老师你这是……”罗敏红打量眼前的陈言笑,虽然一身风尘仆仆,但脸上的笑却似乎能将疲惫一扫而空。

作为一名退休语文老师,陈言笑说起话来什么时候都是慢条斯理文质彬彬,一口白牙和那总是挂在脸上的和气笑容便是他的标志。

“今天回老家会友,刚刚回来。”说着他转身从摩托车的后车斗里拎出一个大兜子:“刚摘的马奶葡萄,专门送来给你尝尝。”

不等罗敏红推辞,一个沉甸甸的袋子已经落在手上。陈言笑告辞一声飞身上车,摩托车轰鸣一声,一溜烟的没了影。留下罗敏红在原地纳起闷来:“也不是什么稀罕玩意,还至于大晚上专门跑过来?”

话虽这么说,但当她打开袋子看到里面水灵灵的马奶葡萄喜人的样子,便一下子把找闺女的事忘了个干净。

而此时,宋家理和董逸陶正躲在熄了灯的餐厅门后,窥探着外面的动静,大气都不敢出。

直到外面传来罗敏红关门进屋的声音,宋家理的拳头还依旧攥着董逸陶的衣襟迟迟不放。

黑暗中,一点火光蠢蠢欲动。那是宋家理手中即将燃尽的烟。除此之外,只有从窗户射进来的月光,让近在咫尺的二人勉强看清彼此的脸。此时,董逸陶脸上的表情比宋家理更加惊慌。不知是因为尴尬还是紧张,他整个人僵得像块石头。宋家理看他这样有点担心,心里嘀咕这家伙是不是又犯病了?但她没想过的是,深更半夜被一个凶悍的女人揪住领子壁咚在门上,就算是没病的男人也要被吓出病了。

整个西餐厅里不带一点生气,死一般寂静。两个人似乎已经尴尬得不会喘气,最后连那一点香烟的火光也渐渐熄灭。当眼睛完全适应了黑暗,借着月光,宋家理看到映在玻璃窗上两个人的影子,其中那个本该柔弱的影子此时却如此彪悍,她忽然明白为什么有些男人不喜欢女人。

“额…不好意思啊,我平时不是这样的。”

宋家理回想在墙后无意中看到听到的那一幕,越发觉得无地自容。她无意识地摆弄着湿漉漉的头发,水珠不听话地飞落在董逸陶的脸上,更是冰得他一激灵。

两个人好不容易才从窒息的尴尬中缓了过来,董逸陶跟在宋家理身后送她走出西餐厅。

她刚迈出门,忽然一个急刹车,搞得董逸陶差点撞上她的后背。

“对了,今天的事……”

“放心,我懂。”董逸陶的表情中带着不言而喻的复杂。

宋家理被董逸陶那句“我懂”说的摸不着头脑。也不知道他懂的是什么,是真懂还是装懂。

出了西餐厅一路跑步向西,路过小马洗衣房,百里香干货店,福旺家超市,在喜镇中学的路口拐个弯,一路上宋家理迎着风,将身上的烟味散了个干干净净。可脑海中却有东西结成一团瘴气,久久无法散去。

放下他的洁癖不说,灯泡下依偎的影子,门背后咫尺的距离,让她理不清的思绪像湿漉漉的头发一样在风中凌乱。

宋家理一直不相信什么超自然现象。虽然身处闭塞的喜镇,但好歹她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她坚信,万事皆有因,百因必有果。没有什么是科学和伦理解释不了的。时代不同了,任何人都有选择爱的自由。宋家理用了五分钟消化了那个让她震惊的事实,接下来便顺理成章地安慰自己,既然他是这种情况,那刚才自己情急之下的“壁咚”也就没什么不妥。

“嗯,没什么不妥。”宋家理自我安慰。

他不是也说“没事,我懂”嘛!

宋家理就这样单方面和董逸陶达成了内心的默契,在这个月黑风高却繁星灿烂的夜晚,两个人不情不愿却又别无选择地彼此交换了秘密。

正盘算着,脚底一拌蒜,吧唧一声,立马扑街。

原本已经洗完澡的宋家理此时带着一身臭汗和膝盖上的一块伤,蹑手蹑脚回了家。她将口袋里那个压扁的烟盒掏出来,重新塞到床垫下面。烟盒上“吸烟有害健康”的一行大字赫然印入眼帘。她看了看膝盖上的伤,此时才深刻体会到这句话的含义。

看来,烟早晚还是要戒的。

喜镇的早上没有早高峰,也没有起床气。经过一夜山林的净化,大地的加持,空气变得不含杂质,吸上一口,清爽醒脑,燃起一天的精气神。

天不亮罗敏红就睡不着了,摩拳擦掌地从床上坐起来,一副干劲十足的样子。

她现在虽然是闲来无事的退休人员,但一点都不觉得自己百无一用,那颗发挥余热管东管西的心蠢蠢欲动。

罗敏红挥着扫帚在院子里大刀阔斧地开辟出一条一尘不染的路。最近罗敏红扫院子的路径有延长拓宽的趋势,扫帚的尽头能一直延伸到董逸陶的西餐厅门口。

但时候尚早,西餐厅不是早点摊,门上高悬“未营业”三个中国字。

罗敏红杵着扫帚在门口站了一会,回想前几天这里门庭若市的情景,她恨不得化身门神,就这么守着。凭她多年阅历练就的火眼金睛,轻而易举就能分辨出来者何人,又有哪个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只消三两个回合,便可将那些妄想吃唐僧肉的小妖精们挡在门外。

正想着,一辆白色比亚迪停在餐厅门口,婷子从驾驶座开门下来。

她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三两步跑到西餐厅门口。袋子上结着水气,一看就是装着热乎的东西。婷子将袋子挂在西餐厅大门的把手上,刚要转身离开,被忽然出现在身后的罗敏红吓了一跳。

“呦,罗姨,早啊!”

罗敏红点头应和,眼珠一扫瞬间捕捉到一些端倪。婷子虽然和往日一样,一身上班装束,但嘴唇比平时红一点,眼睛比平时亮一点,头发比平时规整,身板比平时挺拔。

“婷子,一大早的不上班,找董老板有事啊?”

“也没有……我就是顺路……给他送个早点。”婷子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摆弄头发:“罗姨,我上班晚了,先走了啊!”

说完她哒哒哒地跑回车里,比亚迪一溜烟消失在巷尾。

罗敏红看着婷子扬尘而去的方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转头走向挂在门把上的袋子。

袋子里装着热气腾腾的鸡蛋灌饼,和一张字迹娟秀的字条:小董哥,上次说让你帮我指点厨艺。这是我亲手做的,带给你品尝。落款婷子,笑脸。

罗敏红从字条里抬起头来,左右看看四下无人,将字条一把攥成团,取出鸡蛋灌饼,狠狠咬了一口,一边吃一边哼着歌进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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